晏秉正讲述父亲晏济元, 一个多世纪的“美丽人生”

晏秉正讲述父亲晏济元, 一个多世纪的“美丽人生”

晏秉正讲述父亲晏济元, 一个多世纪的“美丽人生”

敬  亭       晏济元 1963年    62岁作

【主人翁】

晏济元:2011年2月10日辞世,享年110岁。他1901年生于四川内江,7岁从父学习诗、书、画、印。早年曾到日本求学,归国后与张大千在北京、成都、重庆等地多次举办画展。终成为一代美术大家,其书画作品闻名于世。其中,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是在重庆度过。

【讲述人】

晏秉正:66岁,常年陪在父亲晏济元身边,幼年随父亲来到重庆。曾在江南化工厂当车间工人、广播员,后至重庆塑料科研所做日语翻译。1996年起专职打理父亲的绘画事业。1997年在香港成功策展,之后在上海、深圳、北京、广州、成都、东莞、汕头、厦门等地成功策划并举办晏济元的画展。现正筹备父亲晏济元的“百年回顾展”。

我是在父亲身边长大,而且是陪在父亲身边时间最长的儿子。父亲的一生,完全可以写成一个电视剧,或者做成一部报告文学。他一生经历传奇:7岁从父学习诗、书、画、印。早年曾到日本求学,归国后与张大千在北京、成都、重庆等地多次举办画展。63岁那年,他遭遇车祸,下肢瘫痪,一病就是八年,却奇迹般地站起来。他老年挥毫如旧,云游天下……

晏秉正讲述父亲晏济元, 一个多世纪的“美丽人生”

因抗战来到祖国的大后方

父亲出生在四川内江,早年游学于日本早稻田大学,铁道讲习所、日本帝国大学等地,他学的是机械工程。抗日战争爆发后,1938年离东京回国,父亲在众多省市辗转反侧后,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祖国的大后方重庆。

那时的我很小,只记得日本投降时,我已经在这里了。最开始,我们在南山的黄桷垭落脚,住在一个地主的庄园里,那个地方现在叫袁家花园。在黄桷垭的时候,母亲在西南革大补习,当练习生,由于距离远,那时的交通工具就是马。每天都是骑马上学放学,这是我对重庆最早的记忆。

没过多久,解放军打到重庆来了。有一部分部队就跟我们同住在这个地主庄园里。那是一个大的院子,中间是一个天井,像个四合院,还有厢房,那时我们都还是小孩子,解放军会经常过来逗我们玩。母亲当练习生,父亲也没有工作,他就做了一些副业——卖红苕饼,我们要吃都不让。父亲把红苕饼饼卖给院子里的解放军,靠这些收入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。

父亲是个绝对的严父,我和弟弟妹妹都很怕他。小的时候我们三兄弟去偷糖吃,当时那个白糖是装在罐子里用纸封起的。吃了糖出来,满嘴巴都是,我们还不承认,结果三个都挨了打。

从黄桷垭下来后,母亲进了四川省银行当练习生,那时有点工资了。而父亲则是到民航重庆震旦灭火机厂当工程师。后任工业局总工程师,虽然他学的机械,但是从小受家庭的熏陶,七岁就开始学画画,一直没有间断过。我们在重庆也搬了很多地方,住的地方多半都是母亲单位的宿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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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江渔父       晏济元 1981年     80岁作

“死老虎”奇迹般站了起来

1957年,“五七”风暴席卷全国,父亲因在市文艺座谈会上发言反对文字改革而被打成右派,由重庆市工业局总工程师降级降薪,下放到重庆新民牙刷厂当技术员,每月收入只有十几元。幸而还有母亲每月40多元的工资,六口之家维持着最低生活。

1962年的时候,父亲从厂里借了钱到北京去看病,他的双肩因为关节炎,两只手都抬不起来,那时北京的医药条件比重庆好很多,所以他选择到那边去治病。可没想到在回重庆那天,父亲在北京火车站被车撞了,这一撞让父亲瘫痪了整整8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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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芍药       晏济元1978年      77岁作

祸不单行,1964年,此时在曾家岩中学当老师的母亲奉命撤校,被限期迁出五无区(无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)的中四路。她后来被调到南岸玄坛庙的滨江中学。考虑到卧床的父亲就医困难,作为子女的我们也没有工作。她就想在城里先租间屋子住,恰好有次父亲的远房亲戚来我家,告诉我们:“我住市区的四德村有几间屋子,可让一间给你们住,”谁料,待我们全家迁去时,这位亲戚的儿媳妇从中作梗,唆使邻居,出面阻止不准迁入。我们搬去的衣物、书籍、字画等,只能放在露天坝里。次日大雨倾盆,所有东西全部淋湿,这位远亲的儿子见了,过意不去,这才用一张油布将书籍遮盖。

那时候,我们全家几口人共住在一间无光线、不透气的斗室里,连吃住都是问题。那邻居(泥水匠)摆着阎王面孔,每天早晚登门大骂,尽其侮辱中伤之能事。父亲睡卧床间,气愤万分,母亲含泪忍痛,整天在外奔走求援。直到第三日,全家只好迁到远离市区的南岸玄坛庙友于里57号附17号滨江中学宿舍。

那个宿舍之前是个小庙子,只有一间屋子,大概有30个平方,四个人住,一住就是十几年。

冬天,经济困难到无法添制棉衣,身上的棉衣早已资破烂不堪,无法缝补。无情的寒冬来临,家里无取暖柴火,一件破烂的棉衣,一床破且硬的棉被,将父亲这个瘫痪在床的人,弄得全身冻僵,通霄难眠,辗转呻吟。母亲将妹妹床上的稻草抽出,添垫在父亲的床上,再匀出一床破旧棉被给父亲加上,才勉强应付下严寒。可没有暖身的棉衣,父亲的关节疼痛不得好转,母亲不得不跟父亲提出向厂里借钱做棉衣。五天新棉衣做好穿上,父亲全身暖和多了,关节疼痛亦较前好多了。在父亲每月仅有的18元劳保工资中扣去5元,在伙食上倍加节约,大部份时间吃泡菜,有时买点新鲜蔬菜都给我们吃,好容易才把三个月的严寒时间熬过去了。

父亲用“死老虎”来形容瘫痪中的自己。母亲翻看医书,边学边给他“治疗”。不过尽管身陷重病,他始终不忘画画,没钱买纸买墨买颜料,他就用手在腿上画。也许是父母顽强的求生意志感动了上苍,8年后,仅靠草药疗敷的父亲,竟奇迹般地站超来了。

相亲相爱的父母苦中作乐

父亲不光画得一手好画,写得一手好字,手工也很好。他不仅仅会手工、钳工,自然灾害的时候,还在家里敲瓢羹,母亲的衣服都是他缝。深蓝色的军大衣,家里没有缝纫机,但父亲缝合的效果跟缝纫机打的一模一样。我也受到父亲的感染,传承了他的木工、钳工,但就是没有传承他的画。

父亲持家也有一套。我还记得,有一次过节,父亲叫我和弟弟晏秉常,拿父亲的一块很旧的“瓦时针”手表和三张麻纱质地的茶几布去棉花街旧货市场卖,换回了45块钱。

春节,我们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那时候流行买点梅花之类的点缀房屋,但我们家里没多余的钱买。母亲想到了一个办法,就在门口的田里折了些干树枝,用旧棉絮的棉花,把它们做成梅花的样子,然后用红墨水染成红色,很有梅花的感觉。

父亲和母亲不光在生活上相亲相爱,他们在心灵上更是一对相知的伴侣。母亲是学生物的,常常跟父亲交流画画。父亲追求写生,在画中追求一种最自然最真实的状态。母亲正好能从她的专业角度给父亲提出意见,促进父亲画功的进步。在父亲画画的道路上,他和母亲总能达到一种鲜有的默契。不管在什么时候,母亲都一直坚信,父亲的画总有一天会得到世人的认可。

1974年,北京外贸部在重庆的解放碑设立了一个书画收购点,我带着父亲的画去碰碰运气。收购员对我说,“有画家的名字我们才收画”,他们的本本上有规定,把画家分成三类,各类价格不同。在第三类里,他们找到了父亲的名字,予以收购,但价格很便宜,我不愿意卖。这时有两个人问我是什么人,我说我父亲派我来卖画,但他们却不信,说你父亲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已经死了。后来,他们跟着我到家中看到父亲后,才最终确定买下了两幅画,共64块钱。从那时起,父亲的名字逐渐进入了名画家的名册。

晏秉正讲述父亲晏济元, 一个多世纪的“美丽人生”

长江一角       晏济元1983年      82岁作

百岁依然登高写生

父亲直到上个世纪70年代才退休,那时候形势也好了,他就经常跟母亲一起外出周游。父亲对生活相当讲究,喜欢兰草,风雨无阻。老板看到他来了,就故意把价格抬高,本来50块的兰草,别人要卖他200块。2000年之后,家里到处都种着兰草。

关于父亲的晚年,你说他心态好吧,其实也不然。他经常发脾气,保姆都被他骂走了好几个。平时画画都看心情,有人来找他写字,出两万块钱一个字让他写,他都不愿意。父亲向来不喜阿谀奉承,有官员喜欢他的画,但他从来都不会主动送。但对于来家中作客的朋友,只要聊得高兴,他就会主动送上一些画作。

母亲走了十六个年头,父亲后来还能够好好活着,是因为他有强大的精神寄托——画画,因为这是母亲陪着他成长起来的事业。父亲并没有做特别的锻炼,其实画画就是最好的锻炼,父亲没有忌口,更没有特别的养身之道,他喜欢喝咖啡,吃点心,一屋子都是咖啡,别人送的。

父亲认为,作画应吸山水之精华,纳天地之灵气,作品才有生命力。以天地铸我,是父亲现实主义艺术观的写照,也是他一生奔波各地、游走名山大川的动力。而这份对艺术的坚持,也让他书写了很多人生传奇。99岁时,他还曾前往丽江玉龙雪山下写生,在奔腾咆哮的世界第一大峡谷虎跳峡采风;逾百岁,还登临西岳华山,登东岳泰山收集资料进行创作……

他原本计划百岁后走遍五岳名山,可惜只走了华山和泰山,这可能是他一生的遗憾。一生都未曾放弃自己的艺术坚持,就在去世前几个月,还前往三圣乡对着荷花写生。

有人说,父亲的绘画作品,断不可在当时的社会氛围中创作出来,这是一位什么样的画家啊!他眼中所见的世界竟然如此美丽,他的内心该是如何的纯净与清新!

晏秉正讲述父亲晏济元, 一个多世纪的“美丽人生”

庐  山       晏济元1987年      89岁作

讲述人/晏秉正  文/韩品荫  许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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